文化
大 姐
我的大姐,对于我,就像母亲一样。
大姐今年63岁。我们姊妹六个,大姐最长。大姐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初,我们国家经济困难,那时候农村是合作社大集体,我们家人口多、劳动力少,挣的工分少,每年到年末生产队给农户分粮,只能分到很少的一点粮食。甚至有两年队集体扣除公摊提留后,我们家不但一粒粮食也分不到,还倒欠队集体的提留,那时候全家的生活十分困难。
每年一到秋上,年末分粮的时间还远远等不来,我们家就没有粮吃了,无奈之下只好到几个叔叔或邻居家借粮下锅。因为少粮,家里都是稀汤寡水。由于吃不饱肚子,大姐从四五里外的学校放学回家,有几次几乎饿晕在路上。因为家里缺劳力,大姐初中没有念完就回家了,早早便扛起家里农田活和家务活的重担,劳碌与艰辛自不必说。
母亲因病早逝,由此在我的内心里,对大姐产生了母亲般的依恋。大姐总认为她最长,对弟弟妹妹都格外地照顾,无论家里的活还是田地里的活,她总是揽着多干,护着让弟弟妹妹们少干。大概因为我自小就瘦弱腼腆,大姐尤其对我疼爱有加。
那时,农村的文化生活很单调,大人小孩最盼望的就是每隔十多天公社放映队到各大队放映露天电影,像《霓虹灯下的哨兵》《小兵张嘎》这些老电影,是我们记忆中最深刻的。有一年冬天的一天,四里外的相邻大队晚上要放电影,大姐和几个玩伴相约去看,她们没有告诉家里的大人,如果大人知道了深更半夜的是不会同意让去的。
大姐决定领上我一起去。那时的我有六七岁。大姐和伙伴们带着我,手拉着手隐没在漆黑一片的田野里。那是一个狂风怒吼的晚上,路边的杨树被吹得瑟瑟发抖,天空中飞着密密麻麻的雪花,风裹着雪粒像针一样刺进一个个稚嫩的肌肤,又冷又疼。当我们个个气喘吁吁地到了露天电影现场,架在半空中迎风摇曳的白帐子电影幕布周围已是人头攒动。在观影过程中,我竟和大姐走丢了。当大姐从场地一角的麦草铺上把睡得正香的我找见,一把拉起我,惊恐、心疼地带着哭声对我说:“吓死我了!”这时电影都已经演完了,观影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此时已是大半夜,大姐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和伙伴们又迎着风雪,穿过黑漆漆的田野,一路飞奔到家。
大姐20岁刚过就出嫁了。大姐夫性格温和、疼爱大姐,两个人很是恩爱,这也让我们全家人感到欣慰。大姐夫姊妹八个,其中兄弟七个,家里的条件很差。姐夫和大姐结婚以后便分出来单过,他们只分得一点田地,而当时他们最紧迫的问题就是要建自己的房子。因为没有条件雇人建房,全凭两个人自己动手干。那时我上小学,星期天就到大姐家帮助干活建房。为了节省买建房用的砖,姐夫看中了队集体的一处已经废弃倒塌了的库房上的旧砖。姐夫用钢钎把砖从墙里撬出来,大姐和我用铁铲把一块块砖上黏着的水泥铲净,然后用架子车运到新房地点。铲砖的活儿很艰辛,两个人半天时间才能铲出几十块能用的砖。姐夫和大姐历时近一年,终于建成了自己的新房。
大姐极能吃苦又极其善良。大姐搭手大姐夫种田、在家做家务,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大姐有一门独门手艺,就是做饭。大姐自小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她始终都在灶台前忙碌着。因为做饭手艺好,每到过年过节,无论在兄弟姐妹谁家总是大姐掌厨。大姐的做饭手艺甚至远近闻名,有的亲戚朋友和邻居有婚丧嫁娶在家里招待客人的,常请大姐给掌厨帮忙,她一定有求必应,甚至乐此不疲,大姐的拿手菜堪称一绝,凡是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说比饭店里的味道还好。大姐是个心地善良又孝顺的人。大姐的婆婆活到了高寿,多病且行动不便,大姐对老人从吃喝到日常起居悉心照料多年,老人十分舒心满意。大姐与姐夫家的几个兄弟妯娌相处得团结和睦,从没有听见过之间有什么矛盾隔阂。记得多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去大姐家,那时大姐还没有进城住在农村的家里。大姐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肉,在我们吃饭前,她给姐夫的每个兄弟家里端去一碗。大姐以她的敦厚贤良,受到姐夫一大家人的尊敬和亲戚邻里的赞美。大姐的那双手,手掌短小,皮肤粗糙且十指弯曲,手掌和手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这是岁月与劳作雕琢的印记。大姐身上表现出的勤劳、朴实、善良、坚韧,正是中国农村妇女传统美德的具象体现。
父亲去世11年了,老人都走了以后,我感觉和大姐的感情越发亲近,我们互相惦念、牵挂。大姐对我的关怀和疼爱无微不至,甚至是刻骨铭心的。那一年,我在医院做了手术,手术后当我从麻醉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姐在病床边,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眼里浸满了泪水。在随后住院的近一个月时间里,大姐丢开家里的一切活计,专门腾出时间来照顾我。她守候在我的床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摸摸体温,一会儿捏一下插在我身上的引流管,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直到我出院。
自从大姐搬进城里以后,我和大姐相见就方便多了。她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打电话叫我过去,姐弟俩总有扯不完的话题。而尤其让我感触极深的是,每次去大姐家,每当我要走时,过去在农村的家里,她总要送我到村子的大路口,久久地望着直到看不见我;现在她进城里和外甥住在一起,她每次必定把我送到电梯口满含深情地望着我,直到电梯门关了她的身影消失。
大姐有两个儿子,俩外甥都很吃苦努力,经过自己的打拼,事业蒸蒸日上,多年前兄弟俩都在城里买了楼房。大姐又有了五个孙子孙女,现在成了一大家子人,她操心老的又照顾小的,整天忙碌,可她不觉辛苦,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喜悦。大姐的两个儿媳妇勤快又贤惠,对大姐很孝顺。每当年节或大姐生日,两个儿媳妇都要给她发红包,还经常给她买衣服,而且很少让她做饭,一家人温馨和睦。大姐热爱生活、乐观阳光,如今上了年纪,生活越发丰富多彩,报了社区声乐、书法学习班,忙碌、充实又快乐。大姐自小吃苦,历尽艰辛,如今儿孙绕膝,生活幸福,这正是伴随着我们国家进步和社会发展,像大姐这样的无数普通人由贫困到富裕的真实写照。
兄弟姐妹是父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珍贵的财富和最贴心的陪伴。正如大姐与我,无论这个世界多么纷繁复杂,无论我们相隔多久、相距多远,刻在骨子里的亲情根深蒂固。(戴健中)
